七品县令冯梦龙的一品事业之一,保一方平安

2017-04-24 09:45:07来源:光明网作者:王凌、王岚

在中国封建社会,知县集行政和司法大权于一身,既是县长,又是法院院长、检察长,也是公安局第一局长。知县受朝廷委派,除收缴赋粮外,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断案。中国古代百姓遇到诉讼,就到县衙击鼓鸣冤。知县断案公正、快捷,就被誉为“清天”。冯梦龙在《三言》中写了不少公案小说。他在《古今谭概》《智囊补》等作品中也记录了许多清官能吏和贪官污吏的故事。现在他走上诉讼断案的第一线,将如何运作呢?

深入虎穴 打击“村霸”

冯梦龙上任后经过一番调查,发现寿宁县因山高地狭,经济极不发达,并无大的土豪劣绅之类。当地百姓虽多为“山中朴茂良民”,但也存在“性悍而量窄”“以气相食,凌弱蔑寡”之陋风,且“不知法律”;一旦发生矛盾冲突乃至刑事纠纷,也不懂得到县衙打官司。于是一批“吃了原告吃被告”、勾结官吏、左右官司的“讼棍”便应运而生;他们中有一些人成了“地霸”“村霸”,极大破坏了社会治安和百姓安宁。冯梦龙决定抓住典型案例,打开突破口。

他了解到,在寿宁、政和、古田、宁德四县交界处,有个叫泗洲桥的山村(离当时寿宁县城近百里,现在划归周宁县管辖)。因地势极偏僻,加上官吏不作为,故形成“从来顽民渊薮,非劫即窝,根深蒂固,有司知不敢问”的恶劣局面。为首的“地霸”陈伯进“与盗通家,道渐起,恃其口舌,遂为一方之霸,杀人屡案,皆以贿脱,固已弄官府于掌上矣”。此案不破,民心难服。冯梦龙首先派公差到泗洲桥,传陈伯进到县衙受审。而陈伯进却有恃无恐,极其嚣张,“挈汤壶从楼窗灌下”,使公差“溃面而返”。冯梦龙决定亲自出动。他精心策划,巧施妙计,借到建宁府公干返回寿宁的机会,从平溪折道突袭泗洲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破当地“村霸”的顽抗,把陈伯进执拿归案,绳之以法。人心大快,影响深远。在清代泗洲桥陈氏族谱中,尚记有“戒讼”一段教训,指出“捏指诬控,藐法者,尤当切戒”,指的就是陈氏族人从陈伯进案件中吸取的不能藐法的借鉴。

微服私访 严惩奸徒

寿宁县城南面十多里处,有个叫做“三望洋”的地方,土地比较平坦,有青竹岭等村庄的农民集中在此居住。有一天,突有一桩奇案摆在冯梦龙面前。先是青竹岭村民姜廷盛前来击鼓鸣冤,控告邻村人“刘世童劫其粮而砍伤其弟”。同时前来县衙的证人,头上鲜血淋淋,是姜廷盛的弟弟。冯梦龙叫衙役验伤,确见“刀创可畏”。正在审理之时,被告刘世童也主动来到县衙,申明自己系被姜廷盛诬陷,一时难断真假。冯梦龙当机立断叫双方都“取保候审”,先回本村。

第二天,冯梦龙命人吹吹打打前往县城西门拜客,途中突然取消仪仗队伍,转走小路前往县南的三望洋微服私访。他遍询父老儿童,大家都说真相是姜廷盛自己砍伤亲弟。

姜廷盛为什么这样做呢?必须进一步追问作案动机。冯梦龙问了前来劝架的姜廷盛“亲姨吴氏”,吴氏只说是“误伤”,言语吞吐,不足为信。冯梦龙又找来“目击其事奔报吴氏”的“童子姜正传”,证实的确是姜廷盛“自砍其弟”。冯梦龙还不满足于这些表面的证据,经深入调查后查明了原委。

原来,姜廷盛仗着自己是个村官(“里役”),平时经常欺压刘世童,世童不堪欺辱,到县里去告状,因此得罪了姜廷盛。姜的弟弟手有残疾,不能劳动,当哥哥的不尽照顾之责,反而嫌弃弟弟白吃白喝。为了报复刘世童,姜廷盛挖空心思,竟然想出一个“妙计”。他怂恿弟弟找刘世童寻衅滋事,妄图乘两人打斗之际暗伤弟弟,借此让刘世童担责。没想到,刘世童并不理会挑衅,姜廷盛因此愈发生气。恰好现场有个屠户的店铺,肉案上摆着一把屠刀,姜廷盛抓起屠刀向他弟弟扔去,正好撞在弟弟额头上,瞬间血流满面。姜廷盛不去料理弟弟的伤,竟然把他的血抹在自己身上,拖着其弟一并到县衙去诬告。

冯梦龙立即逮捕姜廷盛,回衙门后重责几十大板。他又考虑到寿宁的实际情况,为了姜廷盛弟弟的未来生计考虑,作出公断:勒令姜廷盛“取同保家甘结,俾领弟回疗治,若不死,许以宽政,否则尔偿”!姜廷盛在法律面前栽了跟头,只好改邪归正,护理和养育其弟,使一场尖锐的冲突得到妥善的解决。

这个“三望洋断案”被冯梦龙详细地记录在《寿宁待志》中。他还无限感慨地写道:“假使余不躬往或往而不密,必为信理所误矣。令此地者当知之。”冯梦龙告诉后来者,断案如神靠的不是什么神算,而是要“躬往”,即亲自深入民间调查,由此才不会犯主观主义的错误,才不会被表面假象误导!

我们不能不想到冯梦龙《三言》中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想到昆曲《十五贯》,想到那个糊涂官和重审此冤案的况青天。那是小说戏剧,而这是真实的事,可真实的事比小说还要动人啊!

因案制宜 化解矛盾

冯梦龙深知,在当时社会的历史条件下,除人命大案和刑事犯罪外,前来诉讼的矛盾冲突能化解的则以化解为好。为了化解纠纷,他主张要调查研究,因案制宜。

在寿宁县城的东南面,有一片相当开阔的田野,犀溪穿过田野注入寿泰溪,溪畔形成人烟繁密、阡陌相连的村庄群落。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不同村庄、姓氏之间的矛盾冲突也经常发生。冯梦龙为了便于下乡现场办案,便在犀溪乡西浦村建了一个临时简易场所,俗称“官厅”。

有一天,冯梦龙正在县衙处理日常公务,忽然衙役急冲冲地前来告知,犀溪乡两个村的村民为了一头耕牛争吵不休,民众越聚越多,大规模的乡村械斗即将爆发。冯梦龙知道耕牛对农民的重要性,更知道乡村械斗将对社会治安带来不可估量的破坏。于是立即带人奔赴现场。争斗不休的村民看见县太爷亲自来了,便让出一条路,让冯梦龙进入现场查勘。

原来此处系两村交接地,平时两村小孩放牛时都在一起玩。这一天因两村牧童玩耍疲劳后在草丛里渐渐睡去,而耕牛却因失去主人的看管,争吃嫩草,野性顿发,相互争斗,结果造成一死一伤的惨痛局面。牧童醒来一看大事不好,又不敢讲明真相,于是引来两村村民的争吵斗殴,不少人已带来锄头扁担,准备拼个你死我活。冯梦龙了解实情后在“官厅”里升堂,当场批下十六个大字:“两牛相争,一死一生。死者同吃,生者同耕。”由于冯梦龙的司法调解符合实情,加上平时威望极高,大家心服口服地散去了。这个著名的“断牛案”虽然没有写入正式的公文或书籍,却在寿宁百姓口中流传了几百年。

化解矛盾并不是“和稀泥”,搞好人主义,一味敷衍塞责,而是要以事实为根据,以公正为原则,并且符合当时的法律程序。对一些旧案积案,则要旗帜鲜明地做出公正判决。

犀溪乡西浦村修于清嘉庆三年的《缪氏大家谱》中,保留着一份冯梦龙下达的民事判决文书。起因是缪氏族人的祖坟旁,拥有“枫樟、大杉围木”,历来归缪氏族人所有,“自宋元至皇明,流管三朝,计年数百”,均无疑义。但到了明代中期,即冯梦龙上任前几年,这片“风水林”却遭到相邻他姓土豪的明夺暗抢,于是缪氏族人频频上诉,希望政府调查公断。但寿宁县、寿宁县之上的建宁府以及建宁府之上的道,这三级衙门却久拖不理。矛盾越闹越大,械斗不可避免。

冯梦龙看到这个久置未办的民事案件,认为这有关社会安宁,于是决定“新官理旧案”,亲自到犀溪乡西浦村调查。经查明真相后,在“官厅”里下达了上述民事判决书。冯梦龙又考虑到此案拖延时间太长,是非公断不易为众人了解,难免会有个别奸猾之徒借机滋事,于是辅以行政司法手段,在民事判决书中明确要求:派出“分守带管兵巡”定期现场检查,监督民事判决书的执行情况,从源头上化解了农村宗族之间的矛盾纠纷。现在,犀溪这个“官厅”已经重新修复,成为人们追思纪念冯梦龙惠政之地。

以身作则 整顿吏治

冯梦龙所在的明朝晚期,贪腐成风,纪纲败坏。他自知“人微言轻”,无回天之力,要做到人人“不想腐”难于上青天。但他始终坚持“自律”,并通过“全县第一把手”的以身作则,为“不敢腐”树起了篱笆,营造了氛围。

他深知整顿吏治的重要性,摸清了寿宁衙门的特点,“县书吏无工于书算者”“性可复懒”,但“机械未深,稍有奸欺,破絮立见”,于是采取了相应的防范措施,从而为“不能腐”设立了机制。每次大造黄册,都是贪腐之机,书吏时常作弊,留下无穷祸患。冯梦龙就在他的县衙私署旁边,另建“侧屋三间”,“遇紧要册籍,余辄锁书吏其中饮食之,事竣乃出”,取得了应有效果。他在惩处泗洲桥的土豪陈伯进后,还申请上司同意,将原有的“候缺巡简一名”,改为驻地实职,并“戒以毋受辞,毋擅决,毋生事,毋亵体”,防止他们因远离县衙独处和远离上级监督,成为新的腐败分子。这种县太爷的事前告诫性谈话,能产生权威的警醒作用。

冯梦龙对下属在严格要求的同时,又尽关心体恤之责。他及时向上级反映下属的政绩,并为山区小县干部提拔不易而鸣不平:“令既独难,属益不易,令强则为骈指,令弱则嫌代割;才胜则上虞相形,才不胜则下虞倒制。其强力而济以小心,鲜克终始。或有异品引拨一二,毋以辟陋忽遗,倘亦激发之一术与。”这样的知县令下属折服,愿意跟着他走廉洁自律之艰难道路。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冯梦龙的辛勤努力,寿宁出现了“政简刑清”的政治生态。原先寿宁有“重监”三间、“轻监”两间,有时不免轻重罪犯混关一间。冯梦龙“添造一间,不令重加于轻。然时时尽空,不烦狱卒报平安也”。

20世纪80年代收集整理“民间三套集成”时,寿宁当地收集了冯梦龙断案的精彩故事十几篇。为官一任,保一方平安,受益最大的是普通百姓。他们代代牢记这个七品廉吏“冯青天”。

(本文的引文均出自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寿宁待志》)(王凌、王岚)

初审编辑:

责任编辑:system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