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春国丨“粗心”的宋江

2019-08-09 13:34:15 来源: 乡韵乡情 作者: 贾春国

《董乡文学》杂志选稿平台第1061期

  名著虽好,也并非遍体通透,毫无瑕疵。最近翻阅四大名著之《水浒传》,发现其中有的细节,就经不起推敲,甚至可说是“硬伤”。君若不信,下面谨举一至两例,看我说的是也不是。

  宋江怒杀阎婆惜,是水浒里好看的故事之一。阎婆惜太过分,忘恩负义,红杏出墙,还要挟恩人,欲置其于死地。如此薄情寡义之人死了,不值得太怜惜。但换个角度,阎婆惜的死,未尝不是死于宋江的“粗心”,假如宋江稍稍用心,及时销毁梁山书信,婆惜拿不到他“通贼”证据,宋阎之间最多就是不欢而散,就此分手。冲突烈度再大,也不至闹到宋江下死手的地步。

  按小说叙写,宋江在处理晁盖书信问题上,确乎过于粗心,粗心的不可思议,粗心的极不正常,好像大脑短路。宋江犯下的这一低级错误,即便普通人,只要心智正常一些也不致于此,而宋江偏偏在事关身家性命的紧要时刻犯了浑,这与一向缜密周详、稳重可靠的那个宋江宋押司形象突然不接茬了,仿佛变了一个人。同一小说人物,在前后相关故事情节中,出现了前“细”后“粗”的明显抵触,无疑是人物刻画的重大败笔。

  从《水浒传》全书看,宋江不是一个粗汉,而是一个深沉精细、颇有胆识韬略的“社会精英”。小说第二十回里说,劫了生辰纲,又杀了数百追剿官军的晁盖等七人,带领一伙“庄客”投奔梁山,从此干起了打家劫舍的“生意”。坐定梁山头把交椅的晁盖,感念宋江冒死搭救之恩,派心腹刘唐携带百两黄金与书信一封,潜入郓城县,寻找宋江。

  看官注意,自从宋江离县衙不远突然发现正在到处打听他的刘唐,赶紧把刘唐带入僻静小巷,躲进一家酒馆,细问晁盖等人近况,看了晁盖书信,收下一条金子与来信,写了回信,又送走刘唐,这急急匆匆,一环紧扣一环的细节中,宋江非常紧张,言行机警谨慎,不敢有半点随性马虎。何耶?宋江身为协助知县处理案牍的押司,十分清楚与官府正全力征讨的“梁山贼寇”暗中勾通,一旦事发意味着什么!何况,晁盖等人的“漏网”,与他有直接的干系。所以,刘唐虽一见宋江“翻身便拜”,又道“感承大恩,不惧怕死,特地来酬谢大恩。”面对情深义重的梁山好汉,宋江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大惊,说道:“贤弟,你好大胆!早是没做公的看见,险些惹出事来!”听语气,与其说担心刘唐安危,不如说更怕自己受牵累。临别又一再叮嘱“再不可来。此间做公的多,不是耍处。”送走刘唐,宋江心有余悸,小说里说:宋江“一头走,一面肚里寻思道,早是做公的没看见,争些儿惹出一场大事来!”你看,人家报恩的人不顾性命前来酬谢,且已经走远了,他还在抱怨人家鲁莽。其间无一句感激之言,只有惊恐与庆幸。至此,不管宋江对晁盖等人的心态是否已然发生了微妙变化,至少说明宋江是一个心细如丝的人,而宋江此时的惊慌与谨慎,也是符合他的处境与身份的。换了别人,反映不会差太多。水浒故事写到这里,可谓惊心动魄,扣人心弦,深合情理,真实自然,不由人击节赞叹,不愧为名著手笔。

  按说,宋江这样担心被人发现与“贼寇”暗通,就应尽快销毁晁盖那封信,才符合故事发展的逻辑,然而接下来的“下文”,却变得不可理喻:

  眼见一个多月过去了,那让他胆战心惊的”书信“始终插在随身携带的招文袋内,他再也不慌急着撇清“暗通梁山”的嫌疑了,这不免让人替他悬心,更匪夷所思。招文袋是做什么的?是用来放置官府公文的,“梁山贼寇”的书信就在里面,与官文混搭在一起,不分白天黑夜,竟不理不问,直等到阎婆惜发觉,抓在手里,成了差点要命的把柄。这顺乎情合乎理吗?

  《水浒传》作者大约意识到了这点,为此专借宋江一段心理活动,解说前有阎婆求助,后有王婆说媒,“蹉跎忘了”销毁书信云云。可从收到晁盖书信到发生命案,中间隔了一月有余。难不成宋江这么快就忘了曾有“梁山来人”?然后回家倒头便睡,而不抓紧处理掉那“担着血海般干系“的书信?何况招文袋里还有用书信包着的硬邦邦有分量的金子哩!宋江上床睡觉前可是要解下招文袋挂起来的。很难想象,天天有一块硬物缀搭在肚子上,竟浑然不觉。

  “忘了”一词,难以说服读者。

  如果还不相信宋江精细,只需再回看当初宋江悄然离开准备要抓捕晁盖的“公人”,冒险送信的经过,就更能领略他是怎样机警过人了。

  《水浒传》第十八回里,去送信时:

  宋江起身,出得阁儿,……离了茶坊,飞也似跑到住处,先吩咐随从去叫人在茶坊伺候(来抓捕晁盖等人的何涛),……却自槽上解了马,牵出后门外去。宋江跳上马,慢慢地离了县治。出得东门,打上两鞭,……没半个时辰,早到晁盖庄上。

  送了信回来时:

  宋江飞马去到住处,连忙到茶坊里来,只见何观察(何涛)正在门前望。宋江道:观察久等,却被村里有个亲戚,……说些家务,因此耽搁了些。

  给晁盖等人通风报信,私放朝廷要犯,宋江心理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但上述细节显示,宋江虽“心内自慌”,却镇定自若,排布有序。他一面叫人稳住何涛一伙,脱出身来,悄悄地去牵马,慢慢离开县城,一到无人处,便打马如飞。回转时,先拐个弯,到住处落落脚,消解一下紧张神色。再走去茶坊,见何涛已有些焦躁,又温言细语,巧言忽悠,天衣无缝。整个过程,内里惊险万分,外人却觉不出半点异常。“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这才是真实的宋江,与后面那个粗疏健忘的宋江几乎判若两人!

  也许是小说家无奈,如果宋江不“粗心”,就不会被阎婆惜抓住“软肋”,不会有宋江急眼杀人,就没有以后刺配江州,酒后郁闷,妄题反诗,也就没有了逼上梁山。后来那一场轰轰烈烈,震动天下的“替天行道”,及至招安后抗辽与征腊,就没有合适的领导人选。晁盖也是一条好汉,但其人格魅力重在心胸宽广,义气深厚,敢作敢当,他虽也有相当的胆识魄力,比心量狭窄的王伦更有资格做梁山之主,但论文韬武略,论心机城府,论对天下英雄义士的感召力,论对梁山事业的长远思谋,晁盖比宋江还是差了许多。“梁山事业”需要宋江这样的人物,小说家就要设法把他“逼”出来,只是“手法”稍显拙劣了些。

  从读者一方考虑,若无矛盾激化一波三折,故事情节就不能步步推进,引人入胜。假设宋江如我们所愿,应付过王婆与阎婆的纠缠,回到住处立即销毁“罪证”,就出不了后面的惊天风波。再假如没有阎婆惜与酒色之徒张文远的偶遇,宋江可能会和婆惜这么一直过下去,说不定还生下一窝孩子。岁月杀猪,婆惜人老珠黄,风流褪尽,自然波澜不起,岁月静好。宋江能耐再大,也不过一县衙小吏,连个公务员都算不上。时年已过三旬的宋江,纵有凌云壮志,只要不是走投无路,性命攸关,以他的性格,绝然不会主动扯旗造反。最终,他也只能和光同尘,泯然于众人之间矣。想到此,我们不知是该为宋江的命运多舛叹息,还是为《水浒传》这部名著留下如此明显的“瑕疵”而遗憾。

  在宋江杀惜一节中,还有一处让人疑窦丛生,难以理解。

  阎婆惜随父母寻亲不着,流落偏僻小县郓城。屋漏偏遇连阴雨,此时父亲阎公又染病身亡,婆惜与其母阎婆窘困到连口棺材都买不起,陷入山穷水尽,若非遇到宋江,除了四处飘零,卖身卖艺,就像被鲁达解救前的金翠莲,结局恐也好不到哪里。按常理,娘俩衣食无忧,且婆惜也打扮得“满头珠翠,遍体金玉”,狐媚迷人,她们应十分清楚眼前这优渥生活拜谁人所赐。即使婆惜年幼无知,为情所误,忘了生计艰难,难道她的母亲——已成“老身”的阎婆不明白女儿暗通张文远、冷落宋江的后果吗?张文远风流倜傥,惯会风月,却既无殷实家底,又不善生计,还爱寻花问柳,他与阎婆惜偷情所享用的一切,无不是宋江所出。而且,一旦被宋江撞破,就算宋江心量宽大,不致打翻醋坛子,弄出个“情杀”来,也断不会再像以前,拿大把银子供其消受了。这个推测应该不算离谱,否则宋江脑子真是有问题了。

  令人不解的是,面对婆惜与张文远的轻率,阎婆非但不予坚决阻止,反而听之任之,在街坊上已风言风语的情况下,她不劝二人检点收敛,还一力替女儿遮掩,任其胡为,这就为宋江与婆惜关系恶化,最终酿出命案埋下了祸根。就如宋江未及时毁掉“罪证”让人大跌眼镜,阎婆的麻木不智也委实叫人心堵。一个饱经风霜,精通世故,尝尽穷困之苦的中年寡妇,连女儿“红杏出墙”必将招致的恶果都茫然不觉,这与他们一家在东京时为招赘养老,不许女儿当窑姐的长远算计,显然不能衔接,也与婆惜被杀后,她沉着应对,巧言蒙骗,稳住宋江,衙前喊冤时的阴险对不起头来。也许,作为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觉得婆惜与张文远才是天造地设的夫妻,才是虽死而无憾的“真爱”。但我相信,当她回到楼下当街灶房时,当她看到和她当初一样,靠别人施舍过活的“唐牛儿”与孤苦老汉“王公”时,会很快清醒,回到冷酷势利的现实中来。

  所以,无论怎样为阎婆的行为宽解辩护,生活经验告诉我们,现实中“阎婆”不可能“无知无畏”到这种地步,它背离了生活的真实,更不符合艺术的逻辑,这同样是《水浒传》精彩故事里的一块“硬伤”。

  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贾春国,男,1963年阴历10月21日出生于博兴县湾头村。

  国家教委直属的陕西师范大学文艺美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在山东省委机关报——大众日报从事记者和编辑工作二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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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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