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漫漫幸有轻薄之书相伴

2017-08-15 15:02:37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

  ◎鲁敏

  作为一个偏保守的人,对如何正确地浪费时间,尤其是所有超过半小时以上的等待,比如舟车途中、医院候号、乏味会议等,我的想法十分土气:四处望呆偶尔有趣但非长久之计,玩游戏是堕落的,看剧是亵渎的,刷朋友圈是不够独立并且也挺可怜的等等。种种考量计较之下,还是觉得读书要强点儿,哪怕有吸收不良的风险,但这得看包里带着的是什么书了——我一直没买电子阅读器,原因同前:我又土又倔——这若干年的出门行旅,我随身包里总会强迫性地带着几本书。对,一本不牢靠的,万一特别难啃,像饿死了却带着块太硬的面包,绝望级别的尴尬。两本为宜。也曾经带过三本,后来发现这太神经了。

  因此,凭我或如意或不够称心的经验,从记忆里推荐几本吧。我对它们最基本当然也挺苛刻的要求是:轻薄不重;有魅力,足够抗干扰抗疲劳;符合我的口味,值得我大老远的背来背去——末一条,主观、夹生。诸位谨慎参考。

  首先我得说说《阿斯彭文稿》,很高声的说。最初是在阿乙的微信里看到,此人是阅读强迫症重度患者,对他晒的各种书,我常会作松鼠藏,但过一阵又被更多的收藏给埋葬掉了,然后也会像松鼠一样忘了曾经埋下的好果子了。这本《阿彭斯文稿》他才在微信上晒了两条,我就一下子嗅到了那股子“我喜欢的”正宗味儿,这可不能马虎藏之,得马上占有,并且一定得买主万的译本。

  亨利·詹姆斯长年客居欧洲,去世前一年索性加入英籍。他一辈子所写的,都是老欧罗巴与年轻美国人之间的诸种瓜葛,并纠缠成在当时带有开创性的心理小说。当然,他本人似乎也深陷某种跨域心理的泥淖,终身对女性都带有叶公好龙式的畏惧。以前读过他两册代表作,《黛茜·米勒》、《螺丝在拧紧》,但读到末尾,反倒有种吊得太高、却又无谓抛弃的“被戏弄感”。不过《阿彭斯文稿》确实是极其好的,这么短小,戏剧感十足,心理上的细描深勾极为出色,有种贯穿始终的、一只宝贵罐子一定会被打破的不安感。书很薄,小开本的198页,读的时候伴随着惆怅与不情愿,因为知道很快就会见底,就会读完。这种不开心,只要你读到了自会明白。现在我特别想读他的《鸽翼》、《金碗》,但都找不到!

  《一支出卖的枪》,傅惟慈的译本。格雷厄姆·格林的作品一直是两副笔墨,“严肃小说”类如《问题的核心》、《权力荣耀》、《人性的因素》,光从名字看,简直像哲学学术论文,当然,这几本好极了,但最好在较优裕的时间空间里读。他自己也谓之“消遣小说”的这一路子,确实名副其实,《一支出卖的枪》即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作。考虑到好玩书的荐读伦理,我不作具体内容透露。只补充一点小小背景:格林先生是极虔诚的天主教徒(宗教也是他“严肃小说”的大母题);他在军情六处有过复杂、动荡的地下间谍生涯,一度还差点成为双重间谍;他患有躁郁症,从少年到中年数度试图自杀;他一生被提名21次诺奖,他的读者遍及死者与活人、路人与名流,包括马尔克斯,后者曾对他说:“我是你的忠实读者,格林先生。”

  《来日方长》。作者罗曼·加里是两度龚古尔奖得主,但好像少有人知。这本书是好几年前读的了,具体内容已忘掉小半,但当时的阅读感受还颇清晰。此书有我个人比较偏爱的戏谑式语调与自嘲叙事,非常的没心没肺,就是把自己割碎了还撒盐还拍着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种调子。啊,还有一个重要的小边角料。写作这本约摸可以归为“成长小说”时的加里先生已是61岁,不过他在42岁就已获得法国最大奖龚古尔奖,小说发表时他用了一个笔名埃米尔·阿雅尔,出版后,即获得当年12月的龚古尔奖。他拒绝露面领奖,作者身份外界全然不知。两年后,小说改编的电影《罗莎夫人》获得1977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外界千呼万唤,可作者本人还是隐身不现,只是继续以此笔名接连发表作品。

  直到四年之后(此时,加里本人已经去世一年),他的出版商才在一档电视节目里承认,埃米尔·阿雅尔即罗曼·加里。而龚奖规定:一位作家一生只能获得一次该奖。这样,加里先生便成了唯一两次获得此奖的同一位作家。不过,他以异名从零开始重新出版获奖,我认为,他就是,两个作家。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这是“99读书人”做的短经典之一。王安忆为这个系列写了篇总序,光读一遍这个序,就够喜欢小半天的。这套“短经典”在同行圈里传读甚广,我估计写作者里头,十之有七八,家里的书架上,总会搁着其中几本或干脆是大全套。我没有全收,我读短篇比较差。《突然,响起》其实也非传统意义上的短篇,这位48岁的以色列作家埃特加·凯雷特有点博尔赫斯式的奇想,但更诡异、更悲悯。小书才200页,倒有38个极短的短篇:匪夷所思的入口,绕不出去的循环,从天而降的意象,首尾相咬的报应……这类“怪”短篇与《纽约客》式的中产趣味或极简主义等大相径庭——有些短篇集,固然字字平素,却总裹着过分深沉的日常生活流,我的注意力搞不好就给流走了。

  《死》,是啊这书名儿有些犯忌,据说当初让出版商们闻之“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内容一句话就可说清:一对人到中年的动物学博士夫妇,来到了三十年前他们初次相遇的海湾,正当他们准备重温旧梦之时,意外遭遇了杀害。

  妙在作家吉姆·克雷斯的角度。除了常见的两条情感线故事:追叙这对死者腼腆平淡的恋爱婚姻;女儿对失踪父母的冗长搜寻之旅。我个人最喜欢另一条推进线:在他俩死后却未被发现的这六天中,在甲壳虫、海鸥、苍蝇、螃蟹、海水、各种食腐微生物及尸体本身化学分子的参与下,这对曾经带着体温、欲望、智慧、虚荣、忧虑的尸体开始腐烂衰败,向死亡的最深处迈进。这些章节是纯白描的、带着放大镜般地仔细入微,甚至融入了许多生理解剖、海洋生物学、昆虫学等接近专业的术语。他的笔调出奇冷淡,在这里,死亡还原为了大自然的日常,每个观者都感觉到一种顺水行舟般的安详自若,就是这对失去肉体的博士夫妇,似也因此获得了无上的欣悦。尤其清新可喜的是,无论是遇害者女儿还是作者本人,对于追捕谋害这对动物学家的凶手,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本书唯一的主题就是死神与死神爱怜的注视(网上现在只能找到湖南文艺社的新版,改名为《往生情书》了)。后来我还找到克雷斯另一本书《传染病屋》,也非常好,同荐,但稍厚,如果力气大的话,也可以带在行李里路上看。

  《宁静海》。巴尔提斯·阿蒂拉是1968年生人,是匈牙利的年轻一代作家,几年前曾应上海作协之邀在中国短期居住访问。这部写于十几年前的长篇,是一部极为酷烈的成长小说,主要写母子关系。书中的母亲、一位没落的贵族后裔,曾经是相当出名的性感话剧演员。15年来,由于遭受当局不公待遇,她足不出户,石头一般地囚禁自己的身体,更以强烈的爱憎来囚禁儿子的灵魂与爱欲。母与子之间的控制、戕害,其极端程度,超出所能想象的人伦之底线。

  宁静海是个地名,远在月亮之上,是阿波罗11号带着阿姆斯特朗的登月地点,人类从地球上肉眼所见,不过是一块黯淡黑斑——以此作书名,也许可以理解为为了摆脱重力束缚、追逐一种永远不得其所的自由。看罢全书,再回头瞅瞅这有点可怖的封面:一只布满犀利血丝的大眼睛(德国现实主义画家克里斯汀·夏德的作品局部),再瞅瞅作家像(带有毁灭气息的侧影照)。此种残败与颓废的取景,着实两两相宜。补充一句,此书译者余泽民先生,很久以前见过一次,身形高壮,乱发垂肩,有虎狮相。他本身即是很优秀的作家,也是匈牙利语作家在中国的有力推动者,后来国内大热的山多尔,他也是主要译者。

  施林克因为《朗读者》太红,其实他还有一部薄书也蛮好,只是一直不大出名,即这本《周末》。也可能是我有意识地在把《周末》与《朗读者》对照着读,从而觉得某种影响力阴影下的静素。相对于《朗读者》的宏阔时间跨度、二战戗害主题、少年成长视角,《周末》的切口则小到你都不会相信,真的如其书名所示,就写了一个周末,并煞有其事地以此分了大章: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但不要忘了施林克最早是以推理小说出身的,《周末》虽然绝对是严肃画面(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暴力恐怖活动者狱中释放归来、重返和平生活的一个欢迎聚会)与更为严肃的写法(很难写、也不大好读的那种冰山理论的影绰写法。对话很多,常常谈到善恶、政治等话题),但它的行文还是有一种亲近的、哀伤的、天然推动的节奏感。当初最引起我注意的即是这种表面的生活化与内在的非生活化。我说得有点涩吧?有可能,这本书推荐你在没有旅伴、外部安静并且想来点硬货色的旅途中读。

  《遛鸟女》,这本书现在可能不大好找了,这一版是外国文学出版社的。封面上这位印得含含糊糊但依然显得艳丽的女郎侧影,简直我是看到一次就气一次,因为跟内文里的女主人公完全、完全是背道而驰啊。要是有出版社愿意再版就好了。记得最早大概得是十年前读的了,前不久又读了一遍,还是很爱她。这不容易的,好多书年轻时激爱,但经不得人到中年时的二刷。我青年时代言必称颂、简直要拜作再生父母的《艺术哲学》,现在就不大认同了,觉得丹纳对艺术形成的推演,太过明朗、唯物和现实了。

  《遛》的作者迪迪埃·德库安我很不了解。有限的资料显示,他是1945年生人,曾获龚古尔奖。本书问世于1996年,曾在法国占据三年畅销榜,起码“好读”这一条是肯定的。同时又有着文学意味上的“好”,真的,我可以连敲两枚红章,你尽管可以放心——书到底写的什么,不太好讲,嗯,可以说是全无动机的痴傻明亮,也可以说是时间与偶然,或是对时间和偶然的不肯妥协。真的是本好书,可能女性读者会更喜欢。

  《冷皮》则可能更适合男性吧(虽然大数据说,在虚构读物中,男性在读者总量中的比例是一直下降的),这是一本后现代主义的、带点科幻色彩的怪书,主题算是鲁滨逊的核:逃离现代社会的无名者前往一座孤岛做气象员,除了半疯的灯塔看守人,然后就是大量冷血海怪的攻击与厮杀,但其中有一个美丽的带有性伴侣性质的女海怪……唉,看看这四处支棱、方向不明的冷与怪,它所提供的,的确是一副非主流的冷皮囊,但低温的血肉里,是绝境中的人,人性的暴力因子,人类宿命中的自我绝杀。不说了,越说越冷。我只补充三句:女海怪与主人公的关系非常性感。相当篇幅的杀戮描写很有力量。你会觉得你在看商业片,导演可能是小一号的昆汀加小两号的诺兰。

  《拉格泰姆时代》,这是又资深又出名的业内好书了,我现在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怎么会这么幸运地在比较早的时候就读到了多克特罗(一译多克托罗)。这位作家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会化用当时当地的重大新闻素材,像文身一样刻到他正处于命运行进中的主人公身上,你明知道他是有意为之,但毫不隔阂,反倒交相映衬出人与时代、假人与真人、虚构与实指的不同光彩。我特别迷醉于他的这一能力,但我发誓我不会学的,真害怕一学就露馅,这真的是多克特罗的独门刀法。

  多克特罗于今年7月21日刚刚离世,84岁。听说上海文艺社在两年多的“艰苦运作”后,最近终于出版了他最后一部小说《安德鲁的大脑》,译者又是读者特别信赖的汤伟(又名小二,亦是卡佛的中译者),我心里“叮”然一喜,像回形针一样,又别上一个小记号啦!

  多呢,真舍不得这样一口气地批发性推荐啊。也讲几次失败的行旅之书吧。尤瑟纳尔的《哈德良回忆录》,个人生活史很旖旎的这位尤氏可是头一位法兰西女院士啊,笔力刚勇,技压群雄。大概七年前,被北京同行周晓枫力荐,开读,看了两遍开头,都昏昏不得其门。今年春节前后,不服气再次拿起,哇。好。于是想带到途中,但显然我功夫还太差了,路上真的没法看,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我终于换上备胎书了。

  再如唐人笔记《酉阳杂俎》,绝对薄,绝对属于我的爱读之列,确实也看得津津有味,但在高铁或机场,那是对不住它,也对不起我,两相伤害。记得它在我的包里,前后总呆了绝对大半年有余,若干次出行,书里到处是折痕,沾了水渍也翘了边,但我愣是没有看完。

  好了,不能讲太多,你需要坐多少次高铁或延误多少次飞机才能读得完啊。但无论如何,我得把伊斯梅尔·卡达莱的《谁带回了杜伦迪娜》放在最后做这个打包荐书的压题书。我小时候,只知道我母亲织毛衣时,有一种针法叫“阿尔马尼亚针”,此外便是蒙荒一片。直到最近这几年,我这一片无知的蒙荒中才有了惊人的亮点:作家卡达莱。他以法语写作,重庆出版社老早就引进过他的《破碎的四月》、《亡军的将领》等,都是绝佳之作。嗯,给一个硬信息作为我的主张证词:2005年,就是这位卡达莱,曾打败马尔克斯、君特·格拉斯、米兰·昆德拉、大江健三郎等几位鼎鼎大牛,获得首届布克国际文学奖。更多关于卡达莱以及一大批东欧作家的丰富又跌宕的背景,高兴先生在这套蓝色东欧书系里有出色长序,这里且跳过。

  卡达莱的几本书里,我尤爱《亡军的将领》。但从魅力程度来看,“谁带回了”则是上上尤物。主要是全书的气氛极其的诡谲、扑朔,而这种诡异又是铁血的、至恸的、万劫不复的,很难简单概之。还是那样,我不作内容透露。我只是说,我很快地读了一遍。然后有意搁置了小半年,又慢读了一遍。两遍都很满足,像吃了一盒不易保存又有点小贵的日本生巧那样的满足程度。不是肤浅之喻,这是至高的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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