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不辜负那些来到我身上的阳光

2017-11-09 14:23:11 来源: 北京青年报 作者:

  答题者:木叶

  提问者:刘雅麒

  时间:2017年10月14日

  受访者简历

  木叶,原名刘江涛,生于北京,毕业于复旦大学历史系,现为《上海文化》杂志编辑。2006年获中国时报文学奖之诗歌评审奖。诗歌见于《诗刊》、《诗歌月刊》、《人民文学》、《北京文学》等,部分作品收入《复旦诗选》和《诗歌的纽带:中俄诗选》等。著有随笔集《一星如月看多时》(2014)、文论集《水底的火焰:当代作家的叙事之夜》。

  1你的新书《水底的火焰:当代作家的叙事之夜》对当代年轻作家有一番梳理。你认为新生代作家有哪些不同以往的面相?你比较看重他们创作的什么方面?

  年轻作家整体性的创作态势,我说不太好。我谈谈自己所感兴趣的:不少年轻作家对城市有更多理解,对现实生活的书写更及时,他们的思考与文本也更为个人化。如双雪涛,他于无形中对地域性和整全性有一种平衡,他的文字对雅与俗均有所汲取,他拥有叙事技巧又能保持自然感。又如年长些的弋舟,他对庞然之物的触碰,对古典资源的引入,对内心之百转千回的描摹,均见功力。他们的中短篇出色,我很期待他们的新长篇。

  2你对安妮宝贝有很高的评价,你怎么看近年的通俗文学和网络文学作品?

  安妮宝贝对时代氛围与情绪的把握,对古典元素的浸染,以及她作为一个作家一个人的独立性与感召力……我主要喜欢这几方面。她有坚持有探寻,也有些任性。至于通俗文学、网络文学,往往纠缠于名相,譬如刘慈欣怎么算?我觉得他比许多所谓的纯文学作家重要得多。终究,好的创作是从难度与深度中升起的。

  3《水底的火焰:当代作家的叙事之夜》后记中说,“‘水底的火焰’这个意象,可能代表了我理想中的批评文本与批评状态。”你能举例具体谈谈什么是你理想中的批评文本与批评状态吗?

  大学时代,令我较早意识到批评之美的是海子《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作者仿佛是一口气写下了此文,你也几乎可以一口气读完,直见心性,作者的生命和笔下人物的生命相交融,是充满了命运感的随笔性文论。我还喜欢本雅明《讲故事的人》,哪怕是未必多么夺目的作家作品,他也能由之走向盛大与闳深,具有创造性与启发性,而又不艰涩难懂;卡尔维诺的《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一书,我也很喜欢,那仿佛是从大海中辨认一颗雨滴一条河流,而这雨滴这河流归向所有的水,真真叫做别开生面,引人入胜。布罗茨基不少文论也都精彩,我觉得不必单独举出某一篇。

  好的批评状态应该就是这些优异人物写出以上文本时的状态,可惜我们未必很清晰。当然可以试着推想。就我有限的感受,好的批评状态除了像水底的火焰,还有如“伐木丁丁”,向世界与虚无抛去一些声音。

  4什么契机让你从事文学批评?第一次写文学批评是什么时候?

  记得大三时写过一篇谈顾城的文章,两三千字,不知还能不能找到。大四毕业前夕写有一篇《诗人和诗歌》,后被收入《复旦诗派理论文集》。此后虽也动过笔,但从未想过要专门从事文学批评,不过是有话要说,不得不说。

  比较持续地写起长文,主要是因了吴亮与程德培两位老师。那是《上海文化》的创刊之初,我严格意义上的第一篇作家论(评安妮宝贝)就写在那时(2009),15000字,不知哪里来的蛮力。

  5什么时候开始对文学着迷的?

  追溯起来比较早,也比较细枝末节。妈妈讲很多事时会绕一个圈子,她很享受讲故事的过程,记得小学时有一次我的作文被老师表扬了,妈妈得知后讲起她的作文当初如何如何好,以至于辍学一年后还有老师念念不忘,并试图说服姥姥让她复学。我当年听了觉得泄气,如今越来越喜欢她这么讲,一来这是一个遥远的事实,二来我以她为傲。哥哥比较早就写诗,还喜欢唱歌。他仿佛中了《霍元甲》的毒,不断让我随便指或说一个东西,他立马用这部电视剧主题曲的调子为这个东西配词唱出一首“新歌”。更有意味的是,他曾在家里的一个本子上大大地写道:“少年心事当拏云。”这几个字有些奇异有些莫名,又自自然然,一击而中。我后来知道那是李贺的诗,那是我少年时期与文字的美妙相遇。

  后来上了初中,迷上练气功,为了探讨吐纳到底是怎么回事,与同学读了一些古书,里面古诗词不少,见得多了,自己也就乱写了一些旧体诗,至今几乎都找不到了。高中时,年级里有几个同学喜欢戴望舒、徐志摩以及卞之琳等,其中一位遇到各种事都喜欢来一句“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我也喜欢那个年代的诗歌,于是写了几首新诗(语文老师还曾在课堂上要求大家写诗)。还有一事很触动我,班中学霸犯了点儿事,被责令写检查,居然,他次日就交来几千字,具体数字待考,总之密密麻麻七八页纸,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让人实在搞不清是在检讨过错,还是在展示才华。传为一时笑谈。文字之魅,如山如海。

  进了大学,新知新识与各种妖魔鬼怪如潮水般袭来,我学的是历史,而看得更多的是文学作品,尤其是诗歌,不少诗集我从头到尾抄写到自己的本子上。至今留存的满意的诗歌,就是在大一大二所写。

  6除了文学批评你也写诗歌,更享受哪一种创作?

  两者都是在与文字拔河,与时间和自己这个皮囊较量。不过,批评有一个明确的他者在场,你要去和作者及其文本相竞技;相对而言,有一半的诗歌是“等云到”,是天空和大地更为直接的对话。

  写诗和文论均可能有巅峰体验,也均可能非常沮丧:那么多人想得深、写得好,甚至当他们文字的光芒运行到你眼前时,他们已经逝去了百年千年。

  7你欣赏的诗人?

  李白,那种直击人心的东西永远珍贵,文学艺术的魅力也许正如他所言:一边“恐惊天上人”,一边“举手扪星辰”。杜甫,除了他,盛世与乱世从没有在一个人身上结合得如此摧毁性的完美。博尔赫斯,对我而言,他是夜空性宇宙性的诗人,不是指总体的成就,而是指他开启或引导的那些东西。

  8你对中国当下文学批评的现状怎么看?

  文学批评与文学创作面临的东西有一致之处,最终,都要面对时代的无限以及自身的局限。譬如如何应对社会的天翻地覆以及诸如AI等新生事物的未来性,又如何深入洞悉文本并有所超越。说直白些就是,如何让更好的文字遇上更好的人。

  9你心中衡量文学作品优劣的审美标准?你对文学作品的审美有过改变吗?

  说到底,法无定法。美的根非常深,但美是变动的,摇曳的。开放的文本,冲击极限的文本,最容易吸引我,这些文本也往往是不易甚或无从归类的。我兴趣广泛,包括那些融入了科幻、推理等因素的作品,尤其欣赏它们的反骨、想象力和鬼马活力。

  我的审美有过变化,譬如早些时候比较喜欢那种很精致的文字,二十五六岁以后越来越能够也情愿接纳粗糙的混沌的文字,“开天辟地,世界必然破碎”。

  10你认为文学创作与文学批评、创作者与评论者的关系是怎样的?

  是互相竞技的关系,也互相成长。可以借用一句古诗来形容:两岸青山相对出。换个角度而言,世界原本是一本书。

  11你在意作家本人对你批评的看法与反馈吗?

  不在意。不在意是对作家的尊重,如果有的地方受到刺激或受益,他们未必要表现出来,自己悄然修正、精进即可。不在意也是对我自己的督促,尽量不要受外力的影响,勤力书写便是。当然,得到赞许,我会振奋;闻听不好的反馈,我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如有未写好的文章,我还会愧疚。终究,评论是公器,非关一方或一人。

  12可以分享一下你的阅读史吗?你在不同阶段对书籍的选择和偏爱有什么变化?

  我读得比较杂。十几岁时,在邻居家发现一本厚厚的书,结尾脱了页,我坐着看了很久,旁边是大苹果树,几个小伙伴在那里采摘,打闹,聊天。我就好奇为什么一本书从头到尾都是对话,一人说完另一人说,一卷结束另一卷还是对话,直至最后一页。苹果树和那本书后来都不见了,但我记住了作者的名字:莎士比亚。暑假和寒假我们同辈几个小孩常常聚住在大姨家,她家里有一些吸引我的书,记忆尤深的是蓝色封面的《历代讽喻散文选》,从中第一次得知有一段历史叫“先秦”,而那时的文章最难懂也最有趣。还必须一提的是,大姨家有几百上千册连环画,她一度以卖这些小人书为业,我在那里断断续续看了上百本连环画,如《西厢记》、《宝莲灯》以及分成多册的《三国》、《水浒》、《西游记》等,当然也有《虎口脱险》或《智取威虎山》之类。

  初中时,我在乡图书馆办了一个借书证,在看四大名著的同时,也看金庸等作家的作品(当时广播电台正在播《笑傲江湖》)。

  1992年买了一本《唐诗三百首》,至今我还保留着。高中时期,还喜欢历史演义类作品,后来选择报考历史系也与此相关。历史中又尤其喜欢唐代,至今,家里专门有一个书架是关于唐代历史、文学与艺术的,包括整套的《新唐书》、《旧唐书》。因为写诗,所以购有几百本古今中外的诗集诗选诗论。现阶段主要读当代诗歌。

  (问:你有怎样的阅读习惯?你的理论体系是如何建立的?)

  我有一个不太好的阅读习惯,就是往往同时读好几本主题各异的书。我喜欢看艰涩的作品,包括文论。不过,我目前不拥有那种古典意义上的理论体系(真羡慕那些强人),不过,我有自己的趣味与态度。

  13哪些作家作品对你的人生观、价值观的形成影响深远?

  这里谈谈我心目中两个真正的孤独者。一、海子。《海子、骆一禾作品集》,我是大一时(1993)邮购的。几乎与此同时到来的还有一个诗兄从北大手抄的海子早期诗歌。我喜欢他诗歌中那种音乐性,那种原生力量,那种劈面而来的东西,那种赤诚与决绝……对于他的诗歌实绩,我似乎更加清晰一些了,但对于其精神,如今一想到他,我依旧觉得自己面目不堪、浑身污秽。二、鲁迅。我特别喜欢《故事新编》和《野草》,还有“一个都不宽恕”……哎,很多都是我做不到的,所以尤其心生向往。

  14最看重朋友的什么品质?在朋友眼中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最看重的是自由精神、才华以及勤奋,有了这些一个人会谦谨,会闪耀。我不很清楚自己在朋友眼里是什么样的人,比如很亲近的人会抱怨我有冒险甚至不正常的一面,而旁人未必得见;比如有朋友说我“有深情”,而父母很早就断定我心冷——姥姥去世时亲戚们几乎都哭了,才几岁的表妹也哭了,而我硬是没哭,而姥姥最疼我们几个孩子了。那一年我14岁。很长时间,在一些人眼里,这几乎就是我的“原罪”。

  15你欣赏自己的什么品质/性格特点?

  我燃点有时很低,喜形于色;有时又非常之高——内心波涛汹涌,外表淡然。其实也不是欣赏这一点,而是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如此,无从改变。

  16父母对你产生了哪些重要影响?

  母亲是一个八面玲珑而又八面受阻的人,一个乡村女子,某种意义上也是我和哥哥心中的女英雄。父亲也很不易,无论是否被理解,都勤苦任事。两个人的影响归结在一起就是,别辜负自己的才华,也别低估世界的混沌与复杂。

  17你有过对既有生活的不满和逃离的冲动吗?如果可以“生活在别处”,最想生活在什么时代的什么地区?

  也许有过。1998年,我曾一个人骑单车3000余里,出发前没跟任何人讲。最后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跋涉,像一头困兽,伤痕累累(不是比喻义)回到了老家。

  我喜欢唐代和长安,但并不想回到彼时彼地。如若可以选择,我宁可重新从1974年最冷的那段日子起再活一遍,看看自己会不会变得稍好一些。

  18你对世界对人生的看法更倾向于“悲观主义”还是“乐观主义”?

  我觉得自己悲观(但并无主义)。不过,我也曾看到有智者说:“对民族进行批评是乐观主义的一种形式。”那么,进行文学批评呢?

  19描述一个令你感到幸福快乐的场景?

  一条河从我出生的那个村庄南边流过,每到夏天,尤其是雨后,河水汹涌,我和小伙伴们会争先恐后地从高高的堤岸(在儿童眼里)往下跳,然后游到几百米之外的对岸去采几棵花生(以示确实到了对岸),单手举出河面,凫水而返。我一直觉得自岸上扎下水时的恐惧与刺激、挥舞花生植株回返时的嗷嗷乱叫,就是平生最美好的场景。尽管我知道我们大多中途而返,大多只在河水较小时才能游抵对岸,我还知道那条河淹死过不少人,我也曾险些隐身其间。

  20比较喜欢的休闲方式?

  我渐渐发现,最喜欢的休闲方式都是自己最不在行的,比如打牌,比如打乒乓。这样反而很快乐,一来,身边都是高手,哪有比折磨他们更快乐的,要是碰巧从他们身上学到一二,就更好了。当然,我也很喜欢看各种法帖,有时也临,也写。书法可能是世间最无为的艺术,或者说是最不及物的艺术。

  21现在每天的生活、工作状态是怎样的?

  似乎很无趣。上班,下班;买书,看书;读诗,写诗;编文章,写文章。有时我分不清哪个是生活哪个是工作。渴望大醉。渴望大雨滂沱。

  22未来三至五年的创作规划?

  坦白讲,没规划。就想好好写每一篇文字。不辜负那些来到我身上的阳光,以及身体内部的暗夜。

  本版文/刘雅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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