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边界:王侃瑜评《湮灭》

2018-05-08 10:31:59 来源: 大众网 作者: 王侃瑜
  王侃瑜:1990年生于上海,毕业于复旦大学创意写作专业,上海市作家协会、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世界华人科幻协会会员。曾受邀参加上海-台北两岸文学营,香港美伦星际科幻大会,上海国际文学周,欧亚经济论坛,中国科幻大会和第四届中国(成都)国际科幻大会等。

  在观看《湮灭》电影版之前,我已期待许久。我期待娜塔莉·波特曼对生物学家的演绎和亚力克斯·加兰对影片的把控,好奇原著中几乎无明确线索的叙述将如何在电影中被梳理成故事,盼望看到原著中X区域的生态乱象如何在大屏幕上被具象化呈现。说实话,读罢原著后我不认为这是一部能被轻易改编的作品,而加兰最终提交上来的答卷,算得上令人满意。

    

  “遗落的南境”三部曲第一部《湮灭》

  故事方面,电影做出了许多妥协与改动,许多人甚至认为,电影讲述的故事与原著相比完全是另起炉灶。确实,为了在大屏幕上拍出一个能让观众看懂、便于观众理解的故事,电影进行了许多具象化处理,梳理出了一条虽然狗血但是明确的感情线,熟悉原著的读者可能会觉得不适应,但细想后便不难理解这是商业片的必然选择。

  影片从审讯开始,穿白衣的生物学家坐在空旷的房间中央,面对穿戴全套隔离服的男人所抛出的问题,她大部分的回答只是“不知道”。审讯的环节本该在小说第二部《当权者》中才出现,电影却将之作为贯穿全片的线索。我们无从知晓本尼迪克特·王扮演的男人是否对应总管的角色,却明白无误被告知娜塔莉·波特曼扮演的生物学家所拥有的名字——莉娜。

  在原著中,勘探组中所有的人都没有名字,用以指代她们的是职业身份:生物学家、心理学家、人类学家、勘探员、语言学家。所有人物都是抽象的,她们的过去被故意隐藏,个体因素也被压制,她们进入X区域后所需要做的是凭借自己的职业技能进行勘探,提供尽量客观的数据,而生物学家是这些人中最冷静的一个,比起人类来,她更亲近水塘中的微生物。

  莉娜则不同于生物学家,她和她的队友一样有自己的生活和过去、爱人和欲望,她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任教授,有深爱的丈夫凯恩中士,她情感外露,会哭会笑,她不再是冷冰冰的生物学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进入X区域的动机是为了帮助濒死的丈夫(或者说丈夫的副本),她与队友的矛盾冲突源自她对这一事实的隐瞒,她对丈夫的爱是炽热的,热到融化了生物学家身周的坚冰。电影里的生物学家更像是个普通人,不再像小说中那么不食人间烟火,这反倒让角色本身落入俗套,不再那么迷人。

  视觉呈现方面,电影的表现则可以说令人惊艳。我一直觉得,“遗落的南境”三部曲真正的主角不是生物学家、总管或局长,而是X区域本身。在这块区域里,生物谱系被打乱,无法用现代科学解释的混杂体层出不穷,人类与非人类、动物与植物、生物与非生物之间的边界被打破,自然呈现出诡异又美丽的样貌,令人胆战心惊又心醉神迷。

  原著中的故事从开头起就被设置在X区域内,随着生物学家的叙述,读者一点一点深入这个神秘的生态系统。电影则花了整个第一幕来为莉娜进入X区域做铺垫,为人物动机寻找合理解释,甚至在一开始便通过天外陨石击中灯塔的镜头暗示整个X区域的形成原因,而这一原因在小说中是直到第三部《接纳》才被小心揭示的。

  虽然X区域的正式出场被推迟了,电影制作组所费的功夫却值得这份等待。在电影中,边界被称为闪晃(Shimmer),具象化为肥皂泡一般的薄膜,半透明质地,反射不断变换的虹彩,它巨大而柔软,不与外界正面对抗,却悄无声息缓缓扩张,人们能够穿越它、进入它,却无法将它消解或破坏。

  正如肥皂泡会使进入膜内的光线产生折射一样,闪晃也会使进入其内部的东西发生折射。电影借物理学家乔茜之口,说出闪晃就像一个棱镜,把所有东西都折射了,不只光线、无线电波,还有动物DNA、植物DNA乃至进入闪晃内的所有人的DNA,通通被折射后混杂到一起,因而让此处的生物变异。

  这是电影作出科学化合理解释的尝试,原著小说三部曲中,虽然欲说还休地揭示了X区域的起源,却从未谈及X区域内物种杂糅的科学原理。电影原创的闪晃概念以及用闪晃来替换X区域这一指称的做法,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使这种杂糅符合折射DNA的逻辑,我们在电影中所见到的不同种却同株的艳丽花卉、有着花枝犄角和叶纹皮毛的孪生羊鹿、融合熊与野猪的基因并有着人类叫声的猛兽都是DNA折射的结果。

  

  在我看来,闪晃内的DNA折射理论是理解《湮灭》电影版的关键。关于影片的讨论较多集中于最终逃出来的究竟是莉娜本人还是外星复制人。小说原著里,第二部表明出来的那个是生物学家的副本,并以幽灵鸟来指代她,第三部又告诉读者生物学家留在了X区域内。在电影里,这个谜题是未解的,当莉娜丈夫的副本问她是否是莉娜本人时,她没有回答。不少影迷倾向于认为逃出来的是莉娜的外星复制人,并以观察水杯、手臂上的纹身等细节为佐证,可在我看来,逃出来的是莉娜和外星人的混合体,自进入闪晃的那一刻起,纯粹的莉娜就已不存在了,她与周边其他人和物种的边界早已被模糊,到最后已经没有纯粹的莉娜或纯粹的外星人了,他们的DNA被复制、融合、打乱,从而形成了一个新的个体。

  灯塔被毁后,闪晃内的异象看似消失了,但其实莉娜和他丈夫的副本却存活下来,并进入人类世界,影片想要表达的是肉眼可见的边界虽然消失了,不可见的边界却被打破了,他者进入到我们的世界当中,我们如何确认他们是谁,又如何确认我们真的是自己。若回到原著本身去考量这个问题,追寻非黑即白、二元对立的答案是无意义的,毕竟,新怪谭本身就是打破了类型边界的、无法被单纯归类为科幻或奇幻的存在,早在我们注意到之前,边界就已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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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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