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唐朝人的非洲之旅

2018-12-10 10:53:28 来源: 北京晚报 作者:

大唐天宝十年(751年),处于巅峰阶段的唐朝和大食帝国及其中亚联军在怛逻斯城发生激战,双方军队各有胜负,最后大食以较小的优势战胜高仙芝率领的唐军。这场处于两国边境一带的战争,在当时并没引起太大的影响,即使以今天的历史眼光看,怛逻斯之战也算不上一场特别重要的战争,只不过因交战双方身份的特殊性,才吸引了一些史学家的目光。

事实上,怛逻斯之战对唐朝经营西域的战略影响不大,毕竟,当时的中央政府对地方还有很强的控制力。据史学家白寿彝先生考证,唐朝与大食的关系也没因此受到太大影响,大食向唐派遣使者的传统仍延续了下去。白寿彝先生根据《册府元龟》中的史料,发现从唐高宗永徽二年(651年)开始,大食开始派使臣访问大唐,在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使者往来次数最多,一直到唐德宗贞元十四年(798年),两国仍有来往。

不过,很多人没注意到,在怛逻斯之战后,一个叫杜环的唐朝人做了大食的俘虏,此后他游历中亚、西亚和北非十余年,并写下了传奇之作《经行记》,这有可能是中国人最早游历非洲的记录。这部书的全貌,我们已经看不到了,但其中的只言片语,被史学家杜佑收录入《通典》,后经过王国维的整理,杜环游历西方多达13个国家,依记叙顺序分别是:拔汗那国、康国、狮子国、拂菻国、摩邻国、大食国、大秦国、波斯国、石国、碎叶国、末禄国、苫国。这些国名显然都是古称,其中康国、大食国、大秦国等为世人熟知,但有些国家即使在今天,也少有中国人到访。尤其是杜环最远走到了哪里,向来充满争议,进行细致考证后,也很难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充满谜团的旅程

后人称杜环是旅行家,但在当时来看,杜环的游历实在跟今天所谓的“旅行”画不上等号。杜环的西方之旅,首先是被动的开始,而在751年到762年这期间的游历,也不是为了去欣赏异域风光,而是跟着大食军团做考察。与常识相悖的是,《经行记》中记录诸国的顺序,并不是按照自东向西来叙述的,这到底是杜环原书设定的叙述顺序,还是后来不同学者整理版本造成的问题,就很难考证了。

如果按照地理顺序,应该以碎叶国、康国等为叙述起点,以地处非洲的摩邻国为叙述终点,中间一块则是地域辽阔的大食帝国。但不排除还有一种可能:杜环根本不是按照自东向西的顺序完成这段行程的,毕竟,这中间有超过十年的漫长光阴,杜环很可能在中西亚之间的土地上反复行走,甚至不止一次踏上非洲的土地,由此才能对这些地方十分熟悉。

因为杜环留给后世的记录实在太少,后世并不清楚他在阿拉伯世界里到底做了哪些事,其中有哪些神奇的故事,他自己的思想变化如何,诸多细节没保留下来,实在遗憾。从目前留下的《经行记》来看,杜环对西方诸国的描述是客观式的,几乎没带入个人情感,这也符合自《山海经》以来关于地理记载的书籍的叙述习惯,但杜环毕竟是以战俘的身份开始这段异国岁月的,难道他没有过情感变化?难道他没有遇到过交往上的困难?难道他的记载只是为了向遥远的故国呈现一个博物志式的文本?

远方的中国人

对这些问题,只能从文本的细节里寻找端倪。《经行记》中记载最详细的当数大食帝国,当时大食正处于阿拔斯王朝时期,中国典籍称之为“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国土十分辽阔,囊括了中亚的大多数地区,并占据了北非东部和地中海东岸,在西方与东罗马帝国接壤,在东方则直接与唐朝接壤。在杜环的记录中,大食帝国的地理气候、风土人情被简单勾勒,其中讲道:“郛郭之内,里阎之中,土地所生,无物不有。四方辐凑,万货丰贱。锦绣珠贝,满於市肆;驼马驴骡,充於街巷。刻石蜜为卢舍,有似中国宝轝。”可见,此时的大食帝国物产丰盛,有丰富的经济活动。后面的记载更让人震惊:“绫绢机杼,金银匠、画匠,汉匠起作画者,京兆人樊淑、刘泚;织络者,河东人乐还(注:此处的‘还’原文是左‘耳’右‘不’的写法,音通‘还’,王国维在校本中指出此处作‘还’字)、吕礼。”《通典》所保留的《经行记》原本中的内容,一定是杜佑认为最精华的内容,而在这少数保留内容中,竟然留下了樊淑、刘泚、乐还、吕礼这四个人的名字,实在令人惊奇。

这说明,在杜环西行的时候,或者说在杜环之前,就已经有中国的工匠在大食生活,足见当时中西交流之密切。当然,这四个人是自愿迁徙至此,还是和杜环一样是从军后的战俘,就不得而知了。根据学者张一纯在《经行记笺注》中的考证,不同史学家观点各异,争论点既有这四个人真实的姓名,更在于他们的身份,因为他们来大食的原因是出于自愿还是被动,也与当时唐朝和大食国力相关。但不管怎么说,杜环记下他们的名字、故乡和职业,说明这些人对他很重要,甚至是一起生活过的伙伴,否则杜环不可能对他们的故乡弄得这么清楚,也不可能让他们成为《经行记》里唯几露脸的中国人。

一直以来,现代人常低估古人的迁徙能力,也低估了古人对整个世界的了解程度。在开放的盛唐,有中原人到访遥远的西方,这并不让人惊奇。最晚在汉朝,中国人就已经知道了罗马帝国的存在。唐朝人对世界的认识远超前代,不仅对南亚和东南亚的地理有了全面的认识,对地中海沿岸的情况也有了更清晰的了解。从唐朝的地理疆域来看,在杜环被俘的那一年,唐朝国土的西端已经超过巴尔喀什湖,并有向西北延伸的趋势,而在唐高宗时期,唐朝疆域达到极盛时,西北方向最远达到咸海一带,并设有濛池都护府加以管辖。而在古代人口迁徙中,流动能力最强的就是商人和军队,甚至商人在其中更胜一筹,既然唐朝的疆域如此辽阔,其中一部分商人前往地中海地区经商、考察,也并非没有可能。也就是说,杜环只是有记载的到达地中海南岸的首个中国人,但可以想象,在他之前,已经有一些中国人的足迹踏上了那片遥远而神秘的土地。

非洲的“摩邻国”

杜环在非洲的足迹,基本记录在《经行记》中对摩邻国的记载中。摩邻国到底在哪里,历来争议很大,保守观点认为它在今天的北非东部和北非北部一带,尤其是埃塞俄比亚、厄立特里亚一带,当时这块地区最强大的国家是阿克苏姆王国。《经行记》对摩邻国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包括其地理大致位置和当地物产和风貌:“摩邻国,在秋萨罗国西南。渡大碛,行二千里至其国。其人黑,其俗犷,少米麦,无草木,马食乾鱼,人食鹘莽。鹘莽,即波斯枣也。瘴疠特甚。”此处所说的秋萨罗国,是位于印度次大陆上的一个国家,“大碛”,是大沙漠的意思,显然,从印度穿过阿拉伯半岛上的沙漠地带,才能到达摩邻国,因此它位于非洲,是没有争议的。而此处说的“二千里”,即使保守估计,从印度向西算起,到埃及一带也是没问题的。但问题的关键是,“二千里”可能只是这个国家东部边界的位置,至于其西部边陲与核心地带在哪里,杜环并没说清。

但杜环的足迹的确踏上了摩邻国,而且他很可能是跟随阿拉伯军队一同出征,因为当时的摩邻国应该还没纳入阿拔斯王朝的统治范围。学者许永璋在《摩邻国在哪里?》一文中曾详细考证了摩邻国在今天摩洛哥的可能性,北非西部的地理风貌和文献中的摩邻国确实非常相似。如果摩邻国真的是阿克苏姆王国,为何记载中有“少米麦,无草木”这样的内容?埃塞俄比亚并非荒芜之所,热带草原气候造就了当地较好的农业生产条件,人类最早发源地很可能就来自这片区域,至于“无草木”,意思是这片区域全是沙漠,显然这不符合埃塞俄比亚的实际情况,即使在8世纪,如果当地生产条件如此低下,也不可能造就一度强大的阿克苏姆王国。更关键的是,如果摩邻国不属于阿拔斯王朝,那么它最有可能的还是位于更西方的柏柏尔人活动区域,大致位于今天的摩洛哥、阿尔及利亚一带。

古人的天下观

不管怎么说,杜环对摩邻国有比较全面的认识,也让唐朝人的足迹延伸到了非洲大陆。此后,杜环在762年坐商船经海路返回广州,重新回到故乡,结束了这段传奇的经历。然而,在古代中国,即使是开放的盛唐,也不会对万里远行的游子有太高的评价,更何况杜环曾经做过大食的俘虏,在异国他乡飘荡的苦楚与寂寞,其中无数复杂的经历和传奇的故事,也没引起身边人太大的兴趣。事实上,从汉代到唐代,史书上对遥远异国的记载都不太详细,只是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想象中的全貌,在以“天下”观念理解整个世界的古人来看,异国的价值主要体现在朝贡和商贸往来上,只要对方派遣使者来访,不管它远在何方,还是近在咫尺,都会被纳入“天下”的秩序中。

耐人寻味的是,这个“天下”的秩序中既包括那些被中原王朝征服过的大小邻国,也包括那些国人并不熟悉,乃至不甚了解的遥远国度。不论是罗马之于汉朝,还是大食之于唐朝,其中关系之复杂,并不能用今天的国际关系视角来审视,在民族国家概念产生之前,文化价值理念主导的“天下”观念超越了民族的边界,它增强了中原王朝的内在向心力,但也让其统治边界变得模糊不清,其中利弊得失,不只是体现在国家版图上,更体现在国民对世界、对历史的想象中。杜环的经历太过传奇,甚至在当时显得太荒诞不经,他得不到主流话语的认同,也就在所难免。

然而,杜环自己或许都没想到,他留下的只言片语竟然成为后世了解中外交流史的重要文献,可惜他那段传奇的西行经历,因记载稀少、文献匮乏,无法给后世提供更多的细节,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但如果杜环没有随军出征怛逻斯,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传奇经历,而这些都与盛唐强大的国力与军力有关。其中因因果果,是是非非,如非洲沙漠中卷起的漫天黄沙一般,早已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苍穹之下。(黄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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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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