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林黛玉

2018-09-25 15:53:56 来源: 乡韵乡情 作者: 贾春国

    《董乡文学》杂志选稿平台第 401期

  清秋时节,我又想起了林黛玉。

  我常痴疑,黛玉如此令人着迷,魅力究竟何在。

  论美貌?黛玉在宝玉眼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似的妹妹”,比西施还美,可大观园里,从来就不缺美女。有大美女,小美女;有主子美女,丫鬟美女;有外来美女,家生美女;有牡丹式美女,秋菊式美女;有性情刚烈的美女,温柔敦厚的美女;有恬淡虚无的美女,自命清高的美女;有攀附权贵的美女,自取其辱的美女……争奇斗艳,难分高下,且黛玉之美,亦非完美,初进贾府,给人的印象是,“一弯似蹙非蹙罥烟眉”,“娇喘微微,泪光点点““身体单薄,弱不胜衣”,美得还很有点病态。

  论才情?黛玉诗才,固然是她拿手好戏,每与拼诗大会,常常夺得诗魁,但也并非每战皆胜,宝钗有时也能占得上风,各有千秋。

  论性情?黛玉性情孤骜,“刀子似的嘴”,说话不饶人,经常小心眼,让人下不了台,周瑞老婆送宫花,她挑剔多疑,心量狭窄,让人摇头。清高自许,目下无尘,宝玉把北静王所赠礼品给她,她嫌脏,说那是“臭男人拿过的”,连尊贵的王爷都不放在眼里。大观园里,除了大大咧咧如史湘云,能跟她说上话的好像不多。

  通读《红楼梦》,林黛玉倏忽一生,大部时间在读书,写诗,抚琴,喝药,然后伤时落泪,再有,就是和宝玉拌嘴斗气。不喜热闹,每有聚会,能不去就不去,能躲就躲,能推就推。贾母,王夫人,凤姐,辥姨妈等头面人物都去赏花,游园,饮宴,宝钗一路相随,巴结逢迎,讨得上下欢心。而她,就因昨夜跟宝玉那点子误会,躲到园子角落,向隅而泣,悲伤欲绝,还吟出“天下名骂”《葬花吟》,怨天尤人,无以复加。只有刘姥姥二进贾府,她才去了,听了故事,赴了宴会,算是一起热闹了一回。最后还骂刘姥姥一句“母蝗虫”。言语尖刻如此,一点不修口德。 

  然而世事吊诡,不管你怎样数落黛玉,挑剔她的不是,贬损她的病态,甚至你还可以说,我娶老婆,决不找林黛玉式女子,但黛玉依然是大观园最有魅力的女性,尤其,她是让贾府男性主人,贵妃爱弟宝玉最为痴情,最为动心的女子。为了她,宝玉闹得鸡飞狗跳,上下不宁,病得痴迷恍惚,满嘴胡话,唬得人人惊慌,老少不安。她死了,宝玉哭得昏天黑地,灵魂出窍,最终富贵家业全抛,出家当了和尚。大观园里没有了黛玉,暗淡无光,愁云惨雾,阴森怕人,意趣全无。《红楼梦》里写完了黛玉,后续无力,只有收拾残局,一片飘零。黛玉真是一个谜!神秘莫测的谜,总有多重解读,这也是《红楼梦》的魅力之所在。依我看,黛玉的迷人之处,在于她的才貌无双,她的对世俗的蔑视与叛逆,她的孤傲与痴情,她的为了真爱宁死而绝不迁就。

  现实生活中,人们可能更喜欢宝钗袭人式的女性,随时安分,宽容圆滑,她们四平八稳,胸有城府,中规中矩,属于实际生活需要的“完美”的一类,但艺术追求的是理想化,是一种带有极端倾向的情景和人物性格。艺术更喜欢有着鲜明个性的,有棱有角的,甚至有着致命缺陷的“另类”人物。这类人物从骨子里从没想过安分守己与从俗入流,因而最容易与现实发生冲突,与既定的社会秩序产生难以调和的矛盾,撞出火花,从而引出精彩好看,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林黛玉正是这样一位在当时社会看来有着“致命缺陷”但又是理想化的奇女子。她寄寓了曹雪芹全部的心血与人生理想,《红楼梦》这部书之所以有高度的思想性和艺术性,是与林黛玉这个人物的成功塑造分不开的。

  毫无疑问,林黛玉与她周围的环境一直很不融洽,构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大家都知道,林黛玉与宝玉一往情深,她从骨子里爱着宝玉,宝玉对她也是一片痴情,坚守着“木石前盟”,这一点黛玉是清楚的,在幼女时,她也曾对与宝玉的爱情和未来的姻缘生活满怀憧憬和期待,因为她知道贾宝玉对她真心实意。高鹗续集说黛玉临终怨恨宝玉,我看不符合实情,她“心较比干多一窍”,聪慧过人,又是和宝玉从小一块长大,她能不知道宝玉对她的真情吗?我认为高鹗肯定误解了林黛玉,更误解了曹雪芹。 既然黛玉深知宝玉痴爱着自己,为什么还总是伤心落泪,总是忧心忡忡深陷烦恼呢?那是因为,她知道决定她能否与宝玉结合的,既不是她,也不是贾宝玉,而是整个贾府的最高利益。随着年龄渐长和娘家最后一位至亲父亲的故去,她对自己的身世有着越来越清醒的认知,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姐妹,娘家无人,已无巴结贾府,争取宝黛婚姻的人脉实力与靠山。在那个时代,几乎是只能任人摆布了。还有,她的脾性不符合封建贵族的贤德标准,她不但自己孤僻清高,目下无尘,她也从不敦促宝玉攻读八股,为科举作准备,更不像湘云宝钗还有袭人那样常劝宝玉和做官的人交往,反而和宝玉偷看《西厢记》,偷听《牡丹亭》一类“禁书”“禁戏”,更触犯了封建贵族的大忌。这都注定了贾府主子们不可能选她做未来接班人的“贤内助”。而薛宝钗则与她形成鲜明对照,不论身世背景,还是“贤德修养”,“会做人”等,都有明显优势,加上“金玉良缘”的神秘舆情暗示,都更倾向于贾府的择偶“标准”。鉴于她对自身和现实的清醒认识,她与宝玉爱得愈深,愈痴,愈热烈,痛苦也就愈深,欲重,欲悲。所以,她虽与宝玉芳心相许,山盟海誓,但又时时感觉到她与心上人始终隔着难以逾越的“一座高山,一堵墙。”她因此心里总不踏实,“冷雨敲窗不成眠”,心事重重,又不能对外人倾诉,心结难疏,郁闷成疾,“弄了一身的病”,这使得她更加愁苦多疑,说话刻薄。”淌眼抹泪”成了她的常态,给周围人造成了“怪癖”的印象。最终,林黛玉陷入一种充满矛盾狐疑又不能自拔的苦情之中。宝玉越是时时出现在黛玉的生活中、越是让她产生对爱情“正果”的未来虚幻,但她又时时清醒地预感到与宝玉的最终结合根本没有可能,由此愈加重了她内心的痛苦。如果黛玉像那个时代绝大多数女性一样,听从媒妁之言,顺天由命,安时随分,泯灭个人对爱的主动追求,麻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或许不至于这么悲苦。但黛玉就是黛玉,她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不顾自身弱势,怀着不能与所爱的人结合,毋宁死的决绝之心,执着地去追求一场无望的婚姻,并且是如此锥心铭骨,痴迷到不顾忌世俗的冷眼嘲笑与羁绊的程度,这势必与贾府及当时的社会现实发生尖锐的矛盾冲突。只是,这种冲突只能以她的失败与毁灭而告终,她与宝玉,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人生悲剧!

  然而黛玉的出彩之处也正在于此。她明知在与宝钗的竞争中处于劣势,她的失败不可避免,但她既没有屈从封建礼教,像宝钗那样曲意逢迎巴结贾母王夫人凤姐等贾府的主子们,也没有就此放弃与宝玉的炽烈爱情,很有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韧劲与悲壮,甚至以死相抗争!当她夜访宝玉,吃了闭门羹,误认为宝玉对她只是虚情假意,就认定在这个世界上,她除了受伤还是受伤,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沟渠”,她诅咒现实的卑污与险恶!绝不以自己的冰清玉洁与世俗苟合,“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为了不让这个肮脏的世界玷污自己的高洁,她情愿“随花飞到天尽头”,去寻觅那渺茫得难以期许的“香丘”,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绝不以世俗的标准折辱自己的天性,绝不与浊世同流合污。这种“虽九死而不悔”的桀骜与拼死抗争,这种“固执”与“不合群”,正是她的魅力迷人之所在,她是封建时代女子中“失败的英雄”!原著评价王熙凤是“脂粉队里的英雄”,不过是说凤姐善用心机,很有坑人害人的本领,而黛玉则有着一颗纯洁率真倔强不屈的高洁的灵魂。她虽言语尖刻,但绝不虚伪造作;她不能像宝钗那般随时安分,扭曲“做人”,却活出了一个悲壮而真实的自我,并且赢得了宝玉永恒的爱!她虽生命短暂,却光彩照人,影响至今。她虽然最终没能与心上人结成姻缘,没能践诺美好的“木石前盟”,悲凉地“黄土垄中独自眠”,但她同时带走了宝玉的心,宝钗虽成了宝玉名义上的妻子,却并未真正得到她想要的,“金玉良缘”终成笑柄。从这一层面看,林黛玉又是最终的“胜利者”!

  黛玉这一角色的成功塑造,虽不能撼动封建时代的社会文化根基,甚至还被当时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看做无法理喻的“另类”与“叛逆”,但站在今天的高度看,她与宝玉的“叛经离道”无疑是那漫漫长夜里的一声惊雷。《红楼梦》在当时虽被列为“禁书”,却在民间一直手抄流传,并且成为四大名著之首,这即是曹雪芹的胜利,也是林黛玉的胜利!

    作者简介:

  贾春国,男,1963年阴历10月21日出生于博兴县湾头村。

  国家教委直属的陕西师范大学文艺美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在山东省委机关报——大众日报从事记者和编辑工作二十余年。

  作者童年在风光如画的麻大湖上度过,与荷花、芦苇、菖蒲、古槐、茅屋、小桥流水、清风明月、碧水蓝天结下不解之缘。外地就职的他,年岁愈大乡愁愈深,为家乡一带湖光美景的消逝而痛惜伤感不已,常谓“精神家园从此不复存在,浓浓乡情何所寄托。”

初审编辑:

责任编辑:刘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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