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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新书推荐

王蒙评王安忆:“这一站”和“下一站”

2021

01/21
来源:

大众网

作者:

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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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近读了王安忆的三篇小说——《本次列车终点》(《上海文学》一九八一年第十期)、《墙基》(《钟山》一九八一年第六期)和《运河边上》(《小说界》一九八一年第三期)。三篇小说是三次对于灵魂的冲击,于是心灵里的五味罐子被打翻了,喜忧哀乐,百感交集。

  我多么希望我们的新人的作品传递出更多的光明和欢乐!物质生活的艰窘不一定能够摧毁坚强质朴的乐观主义,何况我们毕竟有着壮丽的河山、良善的人民,而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生活正在经历着巨大、平稳却又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与大发展,我们完全有理由盼望一种更强劲与更明朗的乐曲。然而,现代化的乐园只能建立在饱经忧患的现实土地上。王安忆的小说正是无法否认、无法抹杀的现实。我们的年轻的作家和她的主人公发出了颇不轻松的声息。在《本次列车终点》里,作者描述陈信千方百计、不惜一切代价终于返回上海以后,发现他已经失去了生活中最宝贵的东西,而上海也以她的拥挤、艰难和复杂的矛盾击碎了他关于黄浦江的蔚蓝色的记忆和重返上海这件事本身带来的欢愉。在《墙基》里,尽管经过了那么多交叉撞击、风雨浮沉、旋转翻腾,墙基仍然“顽固地沉默着”,也就是说,社会地位比较高、物质上与文化上显然富足得多的人与社会地位比较低、比较贫困的人之间的差别和隔膜并没有完全消除。在《运河边上》,不仅小方,而且有乐老师,还有“那第七株树”,都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伤神费力、令人心头淌血的苦斗、穷困、落后、无知、误解、压制,叫人喘不过气来。“瞧,我们的日子有多么沉重!”我仿佛听见王安忆和她作品中的主人公们的同声叹息。

  这是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但是我们毕竟无法在王安忆勾勒的风俗画面前,在王安忆传达的一代青年人(当然也只是青年人的一部分)的追求、苦斗、迷茫、痛苦和希望面前转过脸去。王安忆是用自己的坦诚和独特的目光去看生活的,从她的作品里,我们可以感受到她对生活的温柔的、不能不说还有些天真的幻想,她对自己的幻想,对青年人的热情的遭际,对一切冷暖炎凉的敏感。这种敏感来自一种同情心,她的作品里充满了对于各式各样的不幸者,处境艰难、地位卑微者的同情,正是这种同情,使那些渺小的读者从王安忆的作品里不会仅仅得到哀怨和眼泪,还会得到同情、爱和慰藉。那些站得高一些的读者呢,会从这些作品中得到关于自己的责任、使命的启示。如果在我们的身边还有荒漠的心灵,这样的心灵从王安忆的作品里得到的将是毛毛细雨的滋润,因而,他们的心将不至于进一步龟裂下去。这正是她的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作品里包含着的积极的、暖人的东西。而且,她愈来愈显示了她自己,她以她自己的富有特色的面貌出现在文坛上,并且引起了注意。她用自己的眼睛去捕捉和发现生活,用自己的心去感受生活,用自己的方式去再现生活。她的叙述大胆而又细腻,温情而又冷静,含蓄而又饱含着内在的紧张、焦灼。三篇小说尤以《墙基》最富特色,它取材别致,提出了一个人们并没有自觉地去注意到,但确实不容忽视的问题。在我们反掉了极左,承认了差别以后,如何去尽力缩小这种差别,减少乃至消除差别带来的隔膜、误解和敌意,这是关系到社会的安定团结与每个人的命运的大问题。王安忆提出了这样一个新问题,虽然她可能写得还不够准确和全面,例如墙基另一面“阔家”的贵族式的生活似乎太“象牙之塔”了一点,缺少应有的现实感。在这篇小说的结构上,那种引人注目的双线并举、二重唱式的、并蒂花开式的构成,不但便于通过对比和联想发人深省、引人深思,而且引人入胜,给读者以一种特别的参差、变化、丰富而又和谐的美感,并留下了更多的咀嚼余地。年轻的作者在这篇作品中表现了写作上的可喜的长足进步。

  所以,我们尽可以对她的作品提出这样那样的批评,找出一些缺点和不足,表达某种遗憾,但我要说,她的成绩和进步是值得重视的。因为,她的作品中有不俗的表现,她唱出来的,是动人的由衷的心曲。她的作品可能有许多毛病,却没有另一些作者的另一种牛皮癣似的既死不了人又治不好的顽症——随风赶浪、生编硬造、套来套去、千古文章一大抄,到头来总是摆不脱一个字的阴影——俗。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向她提出更高的要求。从主观上说,她也许并没有忽视报道生活里的温暖。例如,在运河边上,乐老师虽然有点沉沦,却拼命鼓起自己的余勇,为了做一根照亮小方和她的同志们的蜡烛而努力燃烧自己。小方到了画展上,备遭冷遇以后忽然遇到了一位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多么好的老画家”。而且作者最后宣告:希望是无穷无尽的,花凋谢以后种子会落地生根,从而“生出一个新生命”。在《墙基》里,当“穷孩子”抢来了“阔孩子”的日记本和集邮册以后,他那像沙漠里的石头一样的心灵不是终于解冻,他不是终于尽自己的微小的力量去多少保护一下在动乱中处于贱民地位的弱者吗?至于《本次列车终点》里的陈信呢,他不仅有对“月牙儿般的眼睛”的美好的记忆,有对“常常把家里的食物送给他”的孩子们的怀念,而且,当小说结束的时候,他觉悟了,“忽然感到,自己追求的目的地,应该再扩大一点……”于是,王安忆提醒她的同代人说,他们的这一次列车到达的不是终点,而是“又一次列车即将出站”。问题是,她写得最弱的恰恰是这一面。尽管这三篇小说和她一两年前的作品相比是前进了一大截。当你看到《墙基》中偷看日记一节的时候,当你读到《运河边上》背十字架的乐老师代小方到处写信张罗画展的时候,以及从《本次列车终点》开头关于新疆人“挖掘欢乐”的描写里,我们很容易看到执笔的这只手的稚嫩,也可以说是一种孩子气的生硬。

  而且,这是太不够、太不够了。要靠手掌的“取景框”才能发现一点美就够惨的了,而小方最后竟烧起香来,我的天,多可怜!这里几乎可以引用一句“大批判”里的言语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问题不在于小方完全可能烧香,问题在于对于这种烧香我们总不应百分之百地同情。在三篇小说里,我们的年轻的或者稍长的(如乐老师)主人公都显得那么寂寞,像是在贫瘠的土地和茫茫的人海里挣扎,而环境、生活条件、时代的变化却近似于一种陌生的、冷峻的、无法理解的、自在的力量。善良而又软弱的人的苦斗,一定能取得胜利、取得成果吗?人们不能不忧心忡忡。忧心忡忡自有忧心忡忡的道理,只要不限于总是和只是忧心忡忡。还是不要急于责难作品的曲调里包含着悲凉和疑惑的音符吧,谁让他们经历过沉重、感知着沉重、努力试图跨越但尚未完全跨过这沉重。即使把最正确、完美、强大的哲学教训统统灌输给王安忆,也未必一定能使她的下一篇作品里震响起时代的强音。我倒是觉得我们的社会、我们的领导应该更加关心陈信、小方和目前以他们的代言人的姿态出现的年轻作家的成长。“应该再扩大一点!”说得多好,王安忆已经觉察出这一点了,这也正是她自己的不足。我们应该给她创造更多的条件、提供更多的时间去生活、学习、思考、创作。她和她的主人公们需要一个扩大视野、开阔胸襟,从而用新的经验、新的理论与实践的果实来充实自己、提高自己的路程。我们完全有必要也有根据要求她比小方或者陈信站得高一些,有更高的境界。在同情“小人物”、保持着写“小人物”的兴趣的同时,我们可以指望她切身体会到生活里除了“小人物”以外还有“大写的人”,还有强者。也许强者的数量暂时还没有“小人物”多,但是归根结底主导着我们生活的和真正代表着人民群众的利益和愿望的不是“小人物”,而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历史使命的、有远大和明确目标的先进者。当然,在“小人物”与先进者之间,并不存在一道鸿沟,“小人物”完全可以成长为先进的强者,不同之处只在于后者多了一点觉悟,多了一点信念。我相信作者不会不同意,即使陈信回到上海以后面临的是重重困难,即使小方大学毕业以后碰得焦头烂额,然而陈信和小方的命运毕竟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的新的境遇乃至新的苦恼,本身就是时代的产物、发展的产物,是我们的祖国已经切除了一个危险的肿瘤,进入了从乱到治、从穷到富的新的历史发展时期的生动例证。这就说明,青年们的命运和决定这个命运的历史并不能归结为一个盲目的与可畏的力量。一百多年来,六十多年来,民主主义者特别是共产主义者为人民掌握自己的命运、掌握创造历史的权力进行了英勇的斗争。不管有多么坎坷,不管有多少内部问题,但是以党为代表和以党为舵手的中国的仁人志士和广大人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自己的集体的、自觉的、有组织和有效果的奋斗。我们的年轻的“小人物”们只有把自己的命运与这种奋斗联系起来,生活才会有光彩。难道除了他们的小天地(我倒不想用诸如卑微、渺小这一类的字眼贬低他们的小天地),就没有更大、更强也更热烈的天地吗?难道几经危难的列车,不是正在轰隆轰隆地前进吗?难道陈信和小方不是这个列车上的有权利的乘客和有责任的工人吗?难道他们不应该除了发出回忆中的喟叹和抹一抹眼角的泪珠,还去看一看窗外的大千世界,听一听汽笛的长鸣和车轮的铿锵吗?历史总是提出自己能够解决的任务的。在“这一站”,我们可以不苛求王安忆对于“下一站”更远、更大的目的地做出更充分的描述。然而,“下一站”已经摆在我们的面前了,许多“老站”,愉快的和不愉快的已经退向远方了,而且“老站”的一个重大的意义和魅力正在于它是通向“下一站”的阶梯。我愿意相信,在“下一站”,“小人物”能有更多的进取和热力,能开始感觉到一点更扩大了的天地。同时,也尽可以保持他们的平凡、克制、纯朴和亲切。王安忆已经充分感到并富有艺术说服力地开始向我们展示“下一站”的召唤了,让我们热切地期待着和祝愿着吧!

  ——王蒙《踏遍青山 歌未老》书摘

责任编辑:王雨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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