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方舟:矫情不是文艺青年的病 绵延漫长人类史

2017-05-19 09:59:00来源:新华网作者:蒋方舟

  文/蒋方舟

  最近读了格雷厄姆 格林的《恋情的终结》。故事以格林生命中一段真实的经历为原型。作者用了“the end of affair”做标题,而不是“the end of love”,因为他知道,爱是绵绵无绝期的,而一段感情,看得到开端,也清楚地说得出结束的时刻。

  格林在42岁那年和30岁的凯瑟琳相恋,凯瑟琳是六个孩子的母亲,她的丈夫亨利是一个百万富翁、一个有前途的政治家。凯瑟琳和格林一见钟情。两人第一次一起吃饭时,点了盘“牛排洋葱”。洋葱是爱情的暗号,有丈夫的女人不愿意吃洋葱,担心回去吻丈夫的时候被厌嫌。凯瑟琳则大大方方点了洋葱,格林被她的坦率所打动,在那一刻爱上了她。

  凯瑟琳和格林相恋,她的丈夫从一开始就知道,格林常常来夫妇家做客,而夫妇也并未分房而居。凯瑟琳还常常陪格林旅行,她会写信给丈夫报告自己的行程,分享旅途中的快乐。而丈夫的回信则会说:“你肯定很高兴,意大利也肯定很有意思,希望你能好好休息。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太好了,希望格林也一切都好……”

  凯瑟琳说:“我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谁比亨利更宽容,他那种宽博的胸怀,他与格林一样理解人性中的欲望和感情,但是他在生活中可以不要性爱……”格林则是依赖于性爱的。性爱让相爱的人找到爱的证明,为不再相爱的人制造爱的假象,它拟合裂痕,也制造间隙。格林和凯瑟琳无休止的疯狂性爱中,绝望相爱,并知道这爱持续不了多久。

  格林发狂地嫉妒着凯瑟琳的家庭,而凯瑟琳却丝毫不嫉妒同样有家庭的格林,不肯嫉妒他的过去,或者他会有的将来。这让格林更加愤怒,“我用自己嫉妒的程度来测算爱情的深浅。根据这个标准,当然她就根本不可能爱我了。”在格林和凯瑟琳的关系中,爱、恨、妒忌、绝望、占有、厌恶、迷恋、猜忌,一刻不停地交互出现,甚至同时存在着。或许亨利看似软弱的包容才是正确的,凯瑟琳从未真正想过离开亨利,他才是真正的胜利者。爱是暂时的,温情与安全感最终会代替它。

  凯瑟琳最后生病住院,直到死去,格林都没有去看过他,只有丈夫亨利一直陪在她床边。

  格林和凯瑟琳(格林的情人、《恋情的终结原型》)

  凯瑟琳死后,丈夫亨利给格林写信,信中说:“你不应该自责,当然,你给我带来痛苦,但是谁能保证自己一生从未给别人带来过痛苦呢?你也带来过快乐,人生是很难简单地做一个加减法的。但是你给了凯瑟琳别人无法给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能说这东西改变了她的生活,但是却可以说让她变成了一个情感更为深刻的人……”亨利感谢格林,甚至感谢格林以令人难以接受的坦诚写下了他们三人的故事(在小说《恋情的终结》里,格林甚至没有给丈夫亨利取个化名),因为格林完善了妻子的生命。

  凯瑟琳像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把生活中偶尔出现的激情与纯粹的瞬间当成救命稻草,其他人都向生活妥协了,而她不能,并且为这“不能”感到深深的愧疚和痛苦。

  无法因为生活的富足、安稳与温暖而满足,这不是文艺青年病,是绵延在人类历史长河中的漫长矫情。人们往往把这种情况称为“矫情”。对于“矫情”,毛姆在《面纱》中是这样解释的:“从来无法都无法得知,人们是究竟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我猜也许我们心上都有一个缺口,呼呼往灵魂里灌着寒风,我们急切需要一个正好形状的心来填上它,就算你是太阳一样完美正圆形,可是我心里的缺口,或许恰恰是个歪歪扭扭的锯齿形,你填不了。”

  格林冷漠、暴躁、残忍,可对于凯瑟琳却正好填补了灵魂漏风的缺口。

  同样的丈夫、妻子、情人的三人行故事,还发生在日本作家冈本加乃子身上。冈本加乃子出生在明治年间,是大户人家的富家女,嫁给了漫画家冈本一平。婚后,冈本加乃子连续遭到丧兄、丧女的打击,在痛苦之中,与年轻的大学生相恋。丈夫不仅一直守护着她,还同意她年轻的情人也在家中一起同居,直到大学生移情加乃子的妹妹。

  之后,冈本加乃子又先后恋上了作家芥川龙之介、外科医生新田一。她甚至和情人、丈夫、儿子一起游历欧洲各国,写下大量游记。冈本加乃子死时,丈夫和情人一直在病床前悉心照料。

  平心而论,冈本加乃子的小说我并不非常喜欢,只觉得清新独特,但远远不如另一位早逝的女作家樋口一叶。但是川端康成对加乃子评价却非常高,说她“丰富而深奥”。

  我一直以为,把生活变得跌宕起伏、富有戏剧性,以此作为写作的材料,是二流作家的伎俩。现如今,我却不得不承认,生活与作品,很难分清楚谁为因谁为果。有才的人总是很多情,他们写下奇情曲折、不可思议的故事,而如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报应一般,奇情曲折、不可思议的人生也会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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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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